成人的遊樂園:浸入式戲劇

季子月 2024-05-07 08:00 2次浏览 0 条评论 taohigo.com

你印象中的戲劇表演是什麼樣的?

觀眾遠遠坐在臺下,看演員在舞臺上演繹悲歡?

無論角色一顰一笑,都如隔岸觀火,與自己無關?

而有一種戲劇形式,顛覆瞭這種表演方式。它把戲劇變成瞭遊樂園,讓普通的觀劇上升成為親臨的體驗。

沉浸式戲劇——你願意參與嗎?

沉浸式戲劇/浸入式戲劇(Immersive Theatre),又可以叫環境戲劇(Environmental Theatre)。在演職人員精心搭建的戲劇空間中,觀眾不再是被動地觀看,而是可以主動探索劇情,跟隨演員的行動,翻看道具,審視現場,甚至可以引領演員和其他觀眾發展出新的劇情線索。

沉浸式戲劇的出現源於有關戲劇劇場的現代主義實驗,戲劇傢在探索戲劇與其他藝術相比的獨特性時,將目光投向瞭空間,開始聚焦劇場與觀眾的關系。沉浸式戲劇有幾種典型的觀演形式:

第一種為由演員帶領觀眾步行至不同場景,通過臺詞、動作演繹推動劇情。這一形式常見於國內各類實景體驗。

第二種表演是在一個或幾個相鄰的固定場景中呈現,演員按照劇本進行演繹。代表劇作是阿姆斯特丹劇團的《羅馬悲劇》,這部全長六個小時的馬拉松大戲將莎士比亞的三部古羅馬悲劇故事按時間順序依次串聯。創作團隊讓觀眾和演員以及全部工作人員共享一個舞臺空間,但觀眾不會和演員有任何交流,身處臺上的觀眾就像是被靜音的羅馬群眾,隻是零距離默默見證一段歷史。

第三種是真正的“環境浸入式”,演出地點是一棟建築或一片區域內,觀眾可以隨意走動,表演無處不在,整個演出沒有標準文本。這種形式全球范圍內最知名的代表作之一是《不眠之夜》,其創始人菲利克斯·巴雷特是這樣定義沉浸式戲劇和傳統戲劇的區別:“與其他戲劇不同的是,我們希望觀眾,而不是表演,成為戲劇的核心。” 國內也有一些類似的原創作品,比如孟京輝團隊的《成都偷心》《如夢之夢》、上海話劇藝術的《武康路 19 號》等等,其中《偷心成都》選在一座8600平米、五層樓高的劇場建築裡上演,劇場分隔成168個演出空間,觀眾若要完整逛完,需要走三萬多步。

《成都偷心》劇照

沉浸式戲劇的創新之處源於對舞臺空間的探索,這種探索最早的理論化可見於美國戲劇導演理查德·謝克納創建的環境戲劇,他提出“所有的空間都必須為表演所用,同時也為觀眾所用”,強調瞭空間、觀眾在戲劇中的作用。為此他總結瞭環境戲劇的六項原則:(1)戲劇事件是一套相關的事物;(2)所有空間既為演員服務,也為觀眾服務;(3)承載戲劇事件的環境可以是一處經過重新設計或改造的空間,也可以是一處“被發掘的空間”;(4)觀眾視線的焦點是靈活多變的;(5)所有與觀演相關的組成要素都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性和戲劇表現力;(6)劇本不是演出作品的出發點,也不是終點。

環境戲劇中的六大要素與沉浸式戲劇所展現的特點十分接近。Punchdrunk劇團首次提出沉浸式戲劇的概念,並運用瞭環境戲劇中對空間、演員及觀眾的改革,但卻並沒有完全照搬環境戲劇的概念,而是在這之上做出瞭調整。調整的過程中承襲瞭環境戲劇中對空間與觀演關系的改變,並進一步發展,旨在營造一種完全沉浸式的空間,在打破傳統觀演關系的同時,讓觀眾體驗獨一無二的戲劇活動。而這方面的代表作,就是Punchdrunk劇團的《不眠之夜》。

Punchdrunk劇團劇照Punchdrunk劇團劇照

Punchdrunk劇團2000年成立於英國,以“解構經典文本,並將這些戲劇元素放置在多層環境中”作為核心創作理念,創造出不同於傳統戲劇的劇場以及互動體驗。《不眠之夜》改編自莎士比亞經典作品《麥克白》。這部劇解構瞭傳統戲劇的四大要素:空間從固定到流動、劇本從單線到多線、演員表演從語言到肢體、觀影體驗從被動到主動,這是對戲劇藝術的顛覆性創作。歷經倫敦、波士頓、紐約的演變,上海版《不眠之夜》連續演出超過1400場,觀演人次逾44萬,平均上座率高達95%。

戲劇空間的選擇是Punchdrunk劇團的一大審美標志。上海版《不眠之夜》的故事發生在麥金儂酒店,2016年12月之前,麥金儂酒店並不存在。上海文廣演藝集團(SMG Live)將《不眠之夜》2016年成功引進中國後,與導演團隊共同選址建造,並最終將上海北京西路一棟廢棄建築改成瞭適合上演這出戲劇的神秘空間,取名“麥金儂酒店(The McKinnon Hotel)”。改造後的劇場總共10000平方米(其中演出空間超過6000平方米),包含瞭6個樓層、90個房間、3000個抽屜。劇場為觀眾提供瞭足夠的探索空間,觀眾可以任意觸摸道具,也可以拉開抽屜,探索秘密。硬空間的流動之外,劇組還利用音樂和迷霧延伸空間,使觀眾在觀劇過程中產生深層次的沉浸體驗,將空間流動性放大到瞭極致。

多線程的敘事是《不眠之夜》的一大亮點。與一般戲劇作品的多線程不同,《不眠之夜》脫胎於莎士比亞的經典故事《麥克白》,但又不局限於此,而是將許多不同時空的故事糅合進《麥克白》的故事框架。同一時間裡,故事多線程、多任務地通過不同支線展開——6層建築物中有多達90個房間和24名演員帶來難以預計、錯綜復雜的故事線條和劇情,3個小時無法窺得全貌。

在這樣的空間設定與敘事手法中,觀眾獲得瞭極高的參與度。他們需要戴著面具,跟隨演員移動,自己拼湊故事的全貌,與劇中人物共同經歷悲傷、哭泣、嫉妒、恐懼、憂傷。正是因為觀眾戴著面具,這種匿名感消弭瞭演員和觀眾的區別,讓觀眾可以真正全身心投入其中。觀眾的創造性參與也成為瞭這部劇區別於其他劇的主要特征之一。“如果演員向你伸出手,拉住他。”觀眾不再是用“他者”的角色去欣賞整部戲劇,而是參與到整個戲劇事件的發展中。

正是由於這種隨機的互動,《不眠之夜》逐漸脫離瞭文本戲劇的概念。傳統的戲劇要先由劇作傢創作劇本,再由導演排練、演員演出,這一過程類似於教育的過程,老師將知識解構再重構並傳授給學生,學生接收老師所傳授的信息,導演就扮演著老師的角色,而觀眾隻需要接收導演所傳遞的信息。而在《不眠之夜》中,導演將觀眾放在第二層次,即自主接收信息,戲劇話語不是由導演所講述出來,而是由觀眾自己拼湊或遭遇出來的。這樣演員的作用得到進一步放大,他們利用身體進行直面的講述,采用舞蹈的形式進行表演,這也是本劇邀請觀眾“創建自己的話語與故事”的整體創作框架。

經過層層營造,《不眠之夜》事實上打造瞭一個遊樂園——緊張、刺激、懸疑不斷而又重在參與。身為觀眾,當我們受邀進入這個遊樂園,我們就擁有瞭發掘戲劇無限可能的機會。《不眠之夜》的審美體驗傾向於促進內化,觀眾與其說是觀看藝術對象,不如說是在尋找、發現、發掘、觸摸、聯絡、交流——以及創作。在這個遊樂園中,請做一名創造性參與者,努力發現隱藏的秘密,與表演者進行獨一無二的接觸,梳理屬於自己的故事脈絡。

當面具戴在臉上時,誰是演員,誰是觀眾,又有什麼區別呢?我們需要的,隻有盡情享受樂園的魅力。